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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光里的老人

2014-12-12 16:15| 查看: 3110| 评论: 3|原作者: 杨瑛|来自: 草原文化网

文/杨瑛  春天,在塞北想起江南。慢慢清晰并浮现出的是那些春光里的老人。昨日青青,今日苍苍,韶华白首之间,是漫长一生?还是恍然一瞬?



文/杨瑛



  春天,在塞北想起江南。慢慢清晰并浮现出的是那些春光里的老人。昨日青青,今日苍苍,韶华白首之间,是漫长一生?还是恍然一瞬?

晨晓

  四时的情趣,春天的晨晓最好。暗夜在天边的微光里醒来,飞鸟在朦胧的树影里醒来,人们在昨夜的落花里醒来。大地上,黑色渐渐隐去,绿色依稀蔓延。

  火车在光影的交错中飞奔,开往江南的春天。一站站停停走走,穿过长长的隧道,越过茫茫田野。从乍暖还寒到春意盎然,从苍凉到翠绿。空间的旅途,划过时间的轨迹。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在时光列上,我们是等待的旅人。

  等待时,时间总过得慢。我对面的老人不停地看手腕上一块老式的上海机械表,圆圆大大的表盘上,时针、分针、秒针一起滴答向前,秒针像年轻人一样忙碌,时针如老人般沉稳。我们能清晰地听见时间的流逝。与老人相隔不到一米的距离,隔着几十年的岁月。那张皱纹的脸,是我的未来吗?

  这是一位来自乡间的老人,她面庞微黑红,说话时总先谦卑的笑。她唯一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南京工作。现在,小孙子出生了,她放下地里的活,第一次坐上火车,充满了盼望和喜悦。被儿子接进城,是她一去不复返的光阴里最大的希望和依靠。

  迎着明媚的春光,火车缓缓靠向站台。一个乡村老人的城市生活就要开始了。可是,从乡村到城市,不只是一段路。从老家到儿子家,不只是家族的延续。老人的包裹拿起来有些吃力,几个蛇皮袋子,装了一个遥远的故乡。

清晨

  新建的南京火车站像一条船,停靠在历史的某个座标上。出了车站,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而是美丽开阔的玄武湖。火车站这段是玄武湖的一隅,湖边有很多垂钓的老人。晨风微起,杨柳飞扬水波清漾,老人们独享清闲。他们不必忙功课、忙生计,只愿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。

  南京是个使人容易伤情的城市。六朝的残墙,屠城的血证,门巷乌衣,秦淮灯影,哪一样不曾揪心!老人们垂钓时是很执著的态度,很淡然的表情,即使鱼儿上钩拉竿的那一刹那样子也是从容。他们早已了然世事的因循,感慨时只叹一句“人间正道是沧桑”。现在的南京已不是曾经的南京,可玄武湖依旧,紫金山依旧,唯时光匆匆,繁华转瞬,多么辉煌和忧伤的历史也比不上这静静垂钓的当下。

  这些安详的老人中会不会有黄侃先生的学生呢?黄先生一生倜傥漂泊,晚年是在南京度过的,一住八年,是他居住时间最长的一个城市。广州中山大学曾请他去教书,他未答应,说出两个理由:一则因为路途遥远,身边书籍甚多,行动不便;一则因为舍不得离开南京,因为南京的花生米好吃。把复杂的事情用最简单的方式诠释,是属于老人的智慧吧,那些早已泛黄的书卷里,有黄先生的教诲和曾经青春的手划下的深深浅浅的笔痕,如今已成旧时光。

正午偏左

  到了杭州,满眼的翠,在春的画轴里流淌。碧水如镜柔柳如烟的西湖边,飘着清明前茶的清香。人间四月天,逛人间的天堂,随处可看到老年团。

  在梅家坞喝茶时,遇到一位北京团八十七岁的老人和他近六十岁的女儿。老人缓缓走进茶室。他苍老的双手合拢放在茶桌上,像一只时光中的贝壳。

  他的女儿没有老人的从容,初老和刚退休的失落,体力的衰退,比想象的无奈悲凉。终有一天,她也会慢慢心安下来吧。终有一天,我们都将年华老去……年华老去,人生豁然清晰。那些轻易的别离,如烟的往事,终于认清却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,还有为了梦想而丢失的自己……,如童年时喜欢的不起眼的玩具,曾给过自己最朴素的快乐,却被时间重重阻隔,再也寻不回。《野草莓》是伯格曼执导的一部关于老年人的黑白电影。七十九岁的伊萨克是一位医学教授,在去从前的大学接受名誉学位的路上,他反思人生,仿佛又看到了儿时嬉戏的野草莓地、又看到了站在阳光下的情人。他发现,功成名就的自己错过了生命中最自然的一部分,那些细碎简单,然而温暖如阳光下的野草莓地一样的平淡时光。

  是否因为曾经错失,所以珍惜人间晚晴?在草长莺飞的江南春天,听到几对老夫妻彼此“老伴”相呼,使人羡老来相伴才是福。 “恋着你弓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,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受尽了千般苦”。无论是青梅竹马,还是半路夫妻,生活远不及戏文浪漫。多少的磕磕碰碰、路狭草深,虽已不再美丽,不再强健,却彼此相惜,执手偕老走在无限春光里,忘却老之将至。

  华年很短,岁月很长。

正午

  在黄山,没有遇到那位已走进书里的,每天挑着太阳上山的老挑夫:“在黄山,比太阳起得更早的,是挑夫。与其说太阳是升起来的,还不如说是黄山挑夫挑起来的。”看到很多已到中年的挑夫,他们肩上的挑担有百余斤重,里面装的是各景点和山上宾馆必需的日用品,还有建宾馆用的水泥砖石。沉稳的步伐,大汗淋漓,却不气喘吁吁。从山底到山顶全靠两腿丈量,岁月在一级一级仿佛要架到云里的石梯上流逝,太阳不老,人却转眼就老了。

  隔着车窗,看到一位在骄阳下耕作的老人。江南不同于塞北,每一个小小的地方都种满了庄稼。绿色的田间,一位播种春天的老人,荷锄而立,凝视远方,一旁是她的小孙子。原来还有老人承担着本该属于年轻人的生活重担。

  人勤春早。过了年,年轻人就都坐着火车走了,只留下这一老一小。老人在向火车张望,她的儿子儿媳也许是坐着火车从田地里走出去的。她天天看火车,是不是竟从未坐过火车?她不想去哪里,她早已像庄稼一样种在土地上。只是,雨水没有从前丰沛了,能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,没有了从前的肥沃。

  土地是能生长声音的,诗人说那是大地的箫声。可现在大地的声音改变了很多。原来是鸟鸣虫吟、万物萌生、一家人汗水和笑声匝地,现在多是火车的呼啸,带走了老人很多原来的记忆。小孙子晚上吵着要妈妈,她没法,只得掏出自己干瘪的乳房。黑夜中,她听到自己憨实、苍老却寂寞的心跳。

  寂静的乡间!寂静的老人!四十多年前,美国人蕾切尔·卡森写了一本书叫《寂静的春天》——春天听不到鸟鸣,滥用农药伤害了许多生灵,影响了自然的和谐,所以称为寂静的春天。书中的村庄是虚设的,但在世界很多地方都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这个村庄的翻版。

  隔着车窗,一切都容易美起来,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,是阳光下的黄金。

正午偏右

  乘一叶乌篷小船,摇摇晃晃,在微雨中走进了乌镇。在依水而建,紧紧连在一起的乌黑色建筑中,老人反而鲜亮起来。二百多家居民中大部分是在这里世代居住的老者,百岁老人就有三位。小巷深处,仿佛能看见她们挪着三寸金莲,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款款走过如水光阴。

  乌镇出产一种古老的蓝印花布,那是她们从小就学会的技艺。蓝草调成的青青蓝色配着白云的颜色,蓝得古朴,白得清幽。江南的特质,乌镇的底蕴,使她们神清韵美。红颜弹筝,白发摇橹,一个个女子的笑颜在窗下的流水声中不知不觉老去,如莲花开落,柔和平淡却牵动人心。

  我无从知道她们的故事。也许前几日,老人从二十几岁就开始等的海峡那边的那个人终于有了消息,那远征的归人终于回到了梦里水乡。回来的这一天和走的那一天一样,下着细细的雨。少年听雨石桥上,壮年听雨客舟中,如今听雨故檐下。他走进水乡的刹那,她美好的恍惚,仿佛时光倒流,又回到了初见时。可得知他是偕妻将子一家老小来的,也终是隔了一席软软的蓝印花门帘没有见。为他心安了,她好在还有他的两个孩子,即便曾望穿了摆渡人和雨中那把油纸伞,守着也是心甘的。帘外,他看到一根她梳落在地的银发,轻轻拾起来,放在古老的案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她年轻时的一缕青丝,放上去,就安静地走了。恩怨得失都清淡如水。在湿湿的江南小巷,到处散发着淡淡的暗香。一定有很多的旧事吧,有悲有喜,还有一种与世隔绝的不真实。小桥流水,千年书院,斜风细雨,她们的故事一定是不同于别处的。

  站在悠长的石板小巷,望见近处小小一座拱形的逢源双桥,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,桥下船儿轻轻摇橹,欸乃一声山水绿,留下一水面的涟漪。真想和一位老人聊聊天,听听柔柔的吴侬软语,可又不忍,怕打扰她的安详宁静。她的笑容若一朵清淡的菊花,开在微雨的江南,皱皱的,很灿烂。

近黄昏

  用一天的时间匆匆领略上海,只能感受到繁华二字。直到登上东方明珠塔向下看,人都变成了蚂蚁,美与丑,容易和艰难,白领和民工,老外和同胞,年轻和衰老都差不过毫厘。所以在上海火车站看到一位乞讨的老人,并未觉得灰暗,即使她浑浊的眼珠十分干涩,即使有人把零钱投给她时叹着“可怜”,相对于那些在病榻上的或是已无法自主记忆的痴呆老人来说,她也是幸运的吧。

  回程依旧是一列慢火车,车上很多出游的老人。隔壁铺位的老人在打牌,认真地争执,像群孩子。铺位中间的小桌上有用茶水泡着的假牙。下铺的两位也上了年纪,白了头发。她们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各自亲历的喜悦忧伤,听来的悲欢离合。语调没什么起伏,过去了,痛不再那么痛,乐也不再那么乐,都湮没在寻常日子里。

  她们在各自的岁月里暗暗吃苦,慢慢变老。也许是日常间很少被理解、被倾听,不禁把对方当成了知己,只相逢这一次,却把最贴心的话儿都说了。我放下书,听两位老人细细长长地聊天,忽然之间,心有戚戚焉。我们和老人是多么不同啊,即使纷乱的时候,也只是找一个路边的奶茶馆,隔开窗外的风沙,和一二好友,家长里短又不肯说,彼此的故事,因为过分守礼,不愿别人平白分担,即使内心充满莫名的伤感,也只静默着喝茶,用淡淡奶香里的那一点苦那一点咸冲淡彼此的彷徨凄楚。听到老人的谈话,才知道倾心地唠唠家常言语是多么幸福的事。

  火车又重返到南京,在车站停了半个小时。黄昏来临,淡淡暮色里,喧嚣站台上,老人们静静地看夕阳。明暗交错的霞光,是他们一生的变幻。我望着他们,希望自己也能慢慢走向她们的岁月,那是席慕蓉笔下悠远的《暮歌》:“我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/在这时候/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/而结局尚未来临。”写诗的女子现在也是位老人了,当她老的时候,终于从台北回到了故乡。我一直在塞北等她,见了才知道,年轻时容颜并不美丽的她芳华渐老时竟那么美。

夜晚

  太阳沉下去,人间的灯火亮起来又渐次熄灭,天上的星星安静地等待晨晓。如水的夜,我又重回江南,看到那些春光里的老人行走在岁月的寂寞里,他们年长的心似秋月,清澈温和地遍照人生的角落。在江南的小路上,有很多的落叶。和塞北不同,江南的落叶是在春天,新的长出来,再把旧的顶落,春天在枝头交接,草木零落复葳蕤。我在江南的春天里看到四季,也在四季里看到春天。“当华美的叶片落尽,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。”那闪烁着年轻人未曾到过的银质世界,是老人们焕发出的勃勃生机,不同于年轻人的,是对命运掌控的清晰和坚强,对生命的热情和珍惜。即使知道有个终点在那,他们虽心慌却并不抱怨,因为每个人都曾亲历过同花朵昆虫、明月清风生活在一起的岁月。

《春光里的老人》原载《散文》2010年第2期,荣登2010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。





 作者简介

  杨瑛  生于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,祖籍辽宁沈阳市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2003年发表小说《蚂蚁的选择》得到读者的喜爱和关注,继而应现代出版社之邀出版小说集《城市森林的等待》,远销新加坡、日本、美国。2006年出版散文集《一花一世界》,书中作品多篇在《散文》《美文》等刊发表,其中《繁华,不过是一掬细沙》获内蒙古“索龙嘎”文学奖。2009年至2012年就读于内蒙古大学文学创作研究班。现为内蒙古文联《草原》杂志文学编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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