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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,村庄

2019-6-11 16:24| 发布者: admin| 查看: 148| 评论: 0|原作者: 刘国星

摘要: 我们一家还挤在爷爷的床前吃饭,感觉一如当年在老牛湾吃烀玉米……


    屋子窄小,爷爷窝在床上,爸爸、妈妈和我坐着小马扎,团团围定扇面似的小炕桌,吃饭。咋说呢,就像一个地瓜藤上结下的四个大地瓜。挤挤挨挨。本来大可不必这样挤挨的。外面餐桌能坐五六个人呢。可自打爷爷摔跤不会走路后。爸爸就沉脸下达命令,吃饭要挪到爷爷的床前吃,这样才有一家人的样子嘛!他挥舞手掌,一副的不容置疑。

    四菜一汤,白米饭。一个乱炖,一个羊肉芹菜粉,一个小葱鹌鹑蛋,一个酸菜扣肉,外加一瓷盆白果汤。全在热热乎乎地萦绕香气。好香好香,我抄起筷子猛吃。暑期来临,我觉得美食是对我这个大学生的最好犒赏,可尴尬的是等我把四个菜尝完才意识到大伙并未动筷子。我抬头碰见我爸那冷冷的目光,像河道里的冰。我看见我爷爷微闭双目,嘴角还叼根牙签子,神情态度像飘至千里之外。有点啥呢?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啊!也像我们班级不听话的“蘑菇头”。我妈呢,脸上堆叠着一簇一簇的莫名其妙。在这个场子里,我也只好停住筷子,囫囵吞下都不好意思再咀嚼了。

    我爸还是最先开的口,他抬着下巴,小心翼翼:“大,吃啊?”,妈妈抄起筷子吃口酸菜扣菜,劝道:“大,你看这菜咸淡正好,吃呀?”这道酸菜扣肉是我爷爷的最爱。老酸菜上面排摆改刀肥肉,砂锅文火炖。酸菜的汤汁浸润进肉里,食之香而不腻。而酸菜也因炖进肉的油水,异发变得香酸爽口。

    爷爷就在那时眨巴眨巴眼,文不对题地说,扣,去拿我的新衣服,我试试!我嘴里应,却未动身。你说正要吃饭呢,你试那门子衣服,出啥幺蛾子?那衣服是我妈妈托人一针一线缝制的,是给我爷爷量身定做的妆老衣服。爸爸那时要给他买成衣,全要名牌。爷爷撇撇嘴,俺不穿那些个机器活。“机器”两个字,像放了加重号。

    说到妆老衣服,我爸拍脑袋恍然大悟:“大,你看,你看我这脑子。”他的话也使我们如梦方醒。爷爷还是要返回乡下,故地重游啊!可我爸又瞄瞄我爷爷的腿,挠挠头说:“这,这咋去哩?”既像给爷爷说,又像给我们说,还像他自己在自言自语。

    我爷爷进城那年,看了一档电视节目,那个节目我也看了,说句实在话确实很震撼的。那是一首MTV,歌曲是《我和我的祖国》。雍容典雅的歌星张也引吭高歌,头随右手抬起,微微呈四十五度角仰视。有一百分的向往,更有一百二十分的崇敬和深情……接下来就大哧的令人眼花缭乱,那镜头变成了魔术师的口袋。镜头一转转出一对老夫妻,镜头二转转出来一对中年夫妇,镜头三转转出一对青年,镜头四转转出一对儿童。我爷爷不错眼珠地瞅。可是还没完。那镜头再转,转出一群工人、一群农民、一群军人、一群戴眼镜的知识分子……后来镜头往远一拉,那些人恰好组成一幅画,赫然是幅昂首东方的中国版图。大家手拉手,肩并肩,笑容灿烂着左右晃动。众星拱月,张也居中领唱,“我和我的祖国,一分钟也不能分割……”我爷爷就在那时树立起“祖国在我心中”的信念。他的身子也随着电视里的人来回晃动,嘴里也哼哼着……后来,我爷爷大手一挥,向我们宣布说,要到祖国各地看一看,走一走。也就是三四年,我爷爷的足迹按着鸡头、鸡脖、鸡胸、鸡背、鸡翅、鸡腹、鸡尾,一直走到鸡爪子。从台湾、海南回来后,也就是2018年,七十五岁的我爷爷把收关的最后一站定在他业已离开八年的老牛湾。爷爷说他要再看看老牛湾,最后他还要长眠在老牛湾。

    可这最后一站却总不能成行。2018年,我爷爷的眼睛闹罢工,看啥都重影、镜像不清。我爸送我爷爷去医院,说是白内障。我爷爷做完白内障,医生背地里对我们说,眼底不行了,这就像给相机换了一副新镜头。效果不大。拆线那天,我爷爷却晃动手指头,远看近看,大声地宣布,挺好挺好,能去老牛湾啦!爷爷的高兴劲也带动我们高兴起来,那就准备去老牛湾吧!我爸我妈张罗着就要出行。可也就在那天,我爷爷在响平的大道上摔了一跤。胳膊腿全好好的,可出院后就是不会走路了。我爷爷的老牛湾之行又一次搁浅了。

    爷爷瘫倒后,这个“祖国在我心中”的人的活动范围就限定在一张临窗的大床上。爷爷没事看看电视,看完电视就睡觉。一天天好像也就这样过下去了。可后来爷爷睡不着了,夜里他也不开灯,就像个夜猫子在漆黑漆黑的夜里大睁双目。不风吹也不草动,凭白无故地增添一股瘆人的气氛。我爸先发现了这个情况,告诉了我妈和我。我们相约观察了暗夜里的爷爷,暗地里也相对挠头,困意全消。我爸爸后来送给爷爷一架望远镜。这个旗委文明办的主任说,这是在眼睛上安装了眼睛。看看四周邻居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吧!我爷爷架在眼前“哎哟”叫了一声。他说,汽车行人都上楼啦!望远镜一反过来,汽车行人又悄没有声息地落回到黑色的大街上。我爸爸给我和妈妈背地说,让望远镜给他解解闷,省得他惦念着要回老牛湾。可不久我们在中午回家时,却见爷爷在窗台上睡着了,手里还端着那架望远镜,爸爸安顿爷爷躺下休息,我好奇地沿爷爷的那个角度看出去,视线透过楼群,是远山、树影和不时飞过的鸟群。再远处,还有朦胧房子的影子……爸爸也凑过来看。妈妈也凑过来看。我们的眼睛里都盈满了泪。

    我爸当即拍板说,都别忙了,咱们陪爷爷去老牛湾。我爸是个摄影发烧友,他这几天正要办个乡村题材摄影展。忙得脚够不着手,手够不着脚的。我爸心里想啥我也清楚,他在我爷爷的眼中可是个成功又懂事的乖儿子。我爸是老牛湾第一个大学生,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村里时,我爷爷拿着通知书走遍了大街小巷,我爷爷嘴里就一句话,贵生考上大学啦!贵生考上大学啦!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传遍了每一个村人的手,我爷爷的唾沫星子也溅到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。我爷爷走路胸脯都挺起来了,背也直了,都有气质了。我爸做为我爷的“骄傲”和“天之骄子”,爷爷的这次出行也完不成,好像实在也说不过去。

    我妈妈说这拖拖拉拉地咋去啊?我妈这几天正对瑜珈迷恋的不行,伴随着轻音乐,我妈妈常把自己平摊在地板上,尽最大的可能去崴巴她的身体,气喘吁吁。听说又塑形又减肥的,效果相当得好。我妈说她现在只能算登堂,还未入室,耽误不得的。我爸没言声,只是低头抽烟。沉默里有一股拉扯的力量。我不置可否,暑期来临后,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。当然了,去也行,不去也中。我爸最后说,那举手表决吧!就率先举起了手。没想到我妈也举起了手,我也就举起了手。全票通过。这是我爸在单位养成的习惯,说是既要集中,又要民主。我妈私底下给我解释说,爷爷这些年来没少替她做主。这些事我也知道,我爸喝酒好磨叽,磨叽多了就和我妈吵。最后就升级到我爷爷那里去评判。我爷爷不说话,只拿冷冷的目光看我爸。那目光像神仙的仙气,我爸每次都变成了软柿子,向我妈也向我爷爷认错道歉。说一千道一万呢,我妈和我爷爷在这个家里结成了统一战线,他们的目标就是我爸爸。效果也是相当得好。

    听说要去老牛湾,我爷爷起个大早。前一天晚上,他让我爸给他理发。他的发好理,他没几根头发,用电推子理个光头就可以了。理完发他又让我给他剃胡子,那胡子也不多,可却不好剃,原因是爷爷的皱纹又深又多,那纹里隐藏的胡子剃不着。我就左手抻着,右手开动电动剃须刀。这些做完后,爷爷又嚷嚷着要穿新衣服,妈妈帮他穿完他又要镜子,拿着镜子左瞅右看的。我妈悄悄对我说,老小孩老小孩,看着像是去相亲哩!

    去老牛湾就象一场战役,昨天我们就开始了分工。我爸规划路线时间,我妈准备衣服吃食,我去租车和买轮椅。我爷爷把望远镜放在一边,没牙大口地看着我们。我爸定好走那条路,我爷爷的目光又跟着我妈装衣服。取、叠、放,直至拉上拉锁。我爷爷的样子像是生怕落下任何一个细节。好像是我们做啥事,他都不放心,他就想做那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汉丞相。我也看出来,爷爷的心已经长出了毛绒绒的翅膀,扑棱棱地飞回老牛湾了。

    就在我租车返回时,我爸却面色凝重地说,怕又去不成啦?我和妈妈都围上来,我爸说,我跟乡镇的宣委沟通,现在乡村变样了,老牛湾已不是先前的老牛湾了。我妈妈打起退堂鼓,那还去看啥啊?打车傍牛的。我看看爸爸,爸爸也正在看着我。我说,去吧!都决定的事了。再说看看爷爷也就没有遗憾啦!爸爸没说话,却举起了手,我也举起了手,妈妈不情愿地举举手,就又装矿泉水去了。可这次她的手明显加了力气,声音上就能听得出来。扣,扣,爷爷直着脖子喊我,问,有啥差头啊?我说,没有,马上就出发啦!爷爷应了一声,像把心又放进了肚子里

    进城之前,我爷爷已在老牛湾生活了六十八年。那时爸妈忙着上班工作,我陪爷爷在老牛湾呆过一年。爷爷家里有一幅画,画面上有两个红光满面的姑娘,她俩头戴草帽,怀抱一簇金黄的麦穗,站在一望无垠的麦田里。我看见草帽和那幅画都龙飞凤舞地写着字。我曾问爷爷,那字念啥?我爷爷说,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!我爷爷又指指那幅画,响亮地说,丰收!说这话时,我爷爷的眼睛好像蓦然亮了许多,像浩瀚的夜空划过一颗流星。爷爷劳作完了,常带我坐在地头田埂上,老牛卧在我们身旁反刍。清风吹过来,大地上的万物作舞动起来。麦苗绿油油地随风摇晃,像幼儿园里的孩子们向天地打招呼。老牛的皮毛一个旋一个旋的,吹皱了又被抚平了。我爷爷烟锅里的烟也绕在清风里,从他的头顶飘向我和老牛的头顶,丝丝拉拉地有股糊味。年初,我爸轰隆隆开来一台拖拉机,要帮我爷爷耕地,耕了两个来回,我爷爷喝止住他,你忙你的去吧!我还是用牛耕吧!我爸问为啥?我爷爷说,你弄疼了它!我爷爷边说边指指土地。施肥时,我爸爸又来帮忙,这次拎来了两袋子化肥,我爷爷没让他进地,就让他退回去了。我爷爷说,用你这个会板结土地,种三年就不长庄稼了。我爷爷运来农家肥,是动物的粪便和草木灰沤的。爷爷跟我说,这才能循环起来,走到循环外就不行了。傍晚夕阳西下时,爷爷扛犁走在村道上,尘土前后左右地追随着他的脚踝,爷爷和老牛的剪影像一个梦。秋收时,邻居四婶帮忙烀玉米棒子,我爸和我妈都赶来了,我爸埋头吃着说真香真香。我妈这个印刷厂的会计噼哩啪啦地摁计算器,最后说,没挣几个钱啊!我爷爷没接话,却发表了一番宏论,人就是土变的,小时候是新土,年龄大的就成了老土,死了就跟土混合了。变成了土。我后来上学学过“女娲造人”的故事,我觉得爷爷说得怪有道理的。

    三个小时的路,一个半点就到了。没想到原先的土路,都变成了一马平川的柏油路。行路时,我爷爷要司机播放一支歌曲。司机问,啥歌曲?我爷爷说,《在希望的田野》上。司机撇撇嘴,说听上帝的。那个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了,我们几个都乐了。我爷爷跟着旋律哼唱起来,“我们的家乡,在希望的田野上……”他好像坐在春风里,面前一溜溜的玉米高粱在接受他的检阅。到达老牛湾村,我爷爷坐上轮椅,在我们的簇拥下走进村里。镇里的宣传委员指着一块簇新的牌子说,这就是老牛湾。镇里宣传委员也是老牛湾走出的大学生,对村里的情况蛮清的。现在担任着村里的第一书记,我们还沾点拐弯亲戚。村道的土路都变成了水泥路,一尘不染的样。我爷爷疑惑地指着路边新盖的蔬菜大棚问,这是哪块地?宣传委员说,这就是你那块新开地啊!现在走设施农牧业的路子啦!咋的?你开的地你都不认识啊!嘿嘿!我推爷爷走进大棚,大棚里绿油油的柿子秧有房檐高。宣传委员介绍说,一棵秧能结七门果,一亩地能收入四万元。咋的?四万。我见爷爷脸色有些不好看。我妈却饶有兴致地算到,想当年那七亩地,一年就能挣二十八万啊!我爸眼睛也睁得老大。我知道他玩笔杆子,雷声大雨点稀的,挣不到几个钱。再往前走,又来到一个肉牛养殖厂。我们一进去,一股牛粪和饲料的酸腐气息就冲进鼻子里。成排的牛被拴在栏里,长长一溜。镇宣传委员说,这是我们养的肉牛。老牛湾这回才算是名副其实的老牛湾,我们是一条龙,养殖、出栏、屠宰、销售,全有现代化设备,大家伙都赚的盆满钵溢的。我爷爷打量着那些牛,冒出一句说,这牛太脏了。我也觉得这牛一个个圆桶似地胖,身上沾满了粪便和尿水,头被缰绳拴得紧紧的,没有牛的那股悠闲和自在。宣传委员解释说,拴得紧少运动,有利于增膘。肉不脏啊!嘿嘿!转出牛场,我爷爷说,走吧!去老屋看看。宣传委员又嗤一声笑了,他用手指指远处的棚圈,那就是你家的老屋啊!爷爷的脸灰下去,喃喃地叹道,唉!咋会这样?爷爷又问,四婶呢?宣传委员说,早进城了。现在这村里没老人,老人都进城养老了,有个大病小灾的多方便啊!这里六年前就变成了现代农牧业基地,是城里的菜篮子。

    爷爷又叹了一声。我和妈妈都听见了,我们都不敢看爷爷了。我爸爸却拿着相机,左照右照个没完。

    我爷爷回来后,几天都没精打彩的,心情很是郁闷。我爸爸却还是忙乎他的乡村影展。他给我说,多亏下乡这次,要不影展的乡村世界就不完整了。我说,那你就算采风了,可爷爷还是不高兴啊!我爸爸神秘地说,到时请他看影展。我妈妈不见影了,她又伴着轻音乐,崴上了她的身子。

    我爸影展那天八点开馆,我推着我爷爷和妈妈走进展馆。我爷爷本来不想来的,说那些破照片有啥看的?展馆里人来人往,播放的正是那首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作者我爸在讲解,后来就不见影了。我们首先看到的竟是《丰收》那幅画,我爷爷两眼放光,我的记忆闸门也骤然打开。“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”“丰收”……爷爷的话语好像还响在耳畔。再往前走,有老牛、木犁、碾子、村道、庄稼。还有农人们播种、施肥、间苗、收割、扬场等生活场景。在照片里我们竟然看到了四奶奶,她笑容满面,端一盆子热气腾腾的烀玉米……我爷爷抹了抹眼睛说,这,这才是咱老牛湾啊!

    再往下看是油漆路、成排的大棚和整齐的牛舍……我的心不禁又悬起来了,我爷爷却释然地咧咧嘴说,这,这都是老牛湾的事啊!

    我们兴致勃勃地返回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,刚进门我爷爷合掌惊叫一声。——我爷爷卧室的天花板被装饰成了一大片天空,那上面有太阳、月亮、星星和云朵。墙的四壁贴满了我们在展厅里看到的那些照片,第一幅就是《丰收》……我回身看见我爸在我们身后嘻眯嘻眯地笑。

    后来,我爷爷扔下了望远镜,他白天常看那些照片,还听曲子。一支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一支是《双脚踏上幸福路》。爷爷如沐春风,像当年我们坐在老牛的身旁,像坐在田埂上。夜晚,他鼾声如雷。

    我们一家还挤在爷爷的床前吃饭,感觉一如当年在老牛湾吃烀玉米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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