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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故乡

2019-7-8 09:51| 发布者: admin| 查看: 159| 评论: 0|原作者: 贾月珍

摘要: 父亲今年七十岁,跟共和国同岁。近几年,父亲念叨故乡的频率越来越多了,常常把童年往事挂在嘴边。他一遍一遍地掰着手指算,算完悠长地说:“整整五十三年啦,离开三道沟的时候我才十七岁。”其实三道沟离我家并不远 ...



父亲今年七十岁,跟共和国同岁。近几年,父亲念叨故乡的频率越来越多了,常常把童年往事挂在嘴边。他一遍一遍地掰着手指算,算完悠长地说:“整整五十三年啦,离开三道沟的时候我才十七岁。”

其实三道沟离我家并不远,在邻乡夏家店乡的一个山沟沟里,大约十公里的路程。那里以前实在太穷了,路又不好走,人们陆陆续续都搬走了。父亲结婚的那年,爷爷带着一家十几口搬离三道沟,落户在相对富裕的新井村。现在那里在户籍上有二十户人家,但常住人口不足二十人。父亲每每回忆童年,那辘轳井,那满山的山杏树,那沟里的野兔子……听得我和弟弟无限神往,母亲却总是插进一句透着无比厌弃的话:“那个穷地方,这辈子不回去也不想。”

母亲在那里只生活了一年,她的娘家是我们现在住的新井村。爷爷是个老木匠,一年四季在外面帮人做家俱,等到爸爸大一点,就辍学跟着爷爷学木工,帮着赚钱养家了。爸爸是长子,帮忙养家是他责无旁贷的义务。在新井做木工时,有人从中作媒撮合了他们。母亲一嫁到三道沟,心里凉半截,尽管娘家也是农村,可新井有着广阔的水浇地,平坦的农田,是比较富裕的“大川”,而三道沟在曲曲折折无比僻静的山沟沟里,去那里只能骑驴或步行,那时候人们称这样的地方为“死山沟”,言意是日子总也过不活吧。村里的房屋依山而建,高高低低错落分布,只在沟下有一口水井,供全村人吃水。人们纷纷搬离的原因主要是交通不便,生活不便,没有水浇地,只有山地,收成情况主要看年景,雨水可以多收些,雨水少可能连种子和粪肥都赔上了。那时候还没有外出打工这条路,像爷爷这样有家传手艺的人算是能人了,给别人做家俱多多少少能换回些粮油补贴家用。许多人家都处于吃不饱的状态,孩子多的家庭一家人盖一条被子,穿一身衣服的情况并不是传说。对许多人来说,一提起在三道沟,恐怕都会用一个字评价:穷。

“哎哟,那口破辘轳井,在沟里,挑一回水得下三四个坎,一到冬天,冻上冰滑得爬不上去,一桶水到家洒成半桶。”母亲说。

“冬天整天搂柴禾,没有煤,也没有棒子瓤(玉米芯),就搂树叶子、枯草,一忽儿就着完了,一忽儿就着完了,屋里根本不暖和,炕也不热乎,后半夜屋里冰凉,冻醒了再也睡不着。”母亲说。

“去哪也不方便,没有车道,沟里全是石头,出趟门进趟赤峰跟出国一样难。”母亲说。

尽管母亲这样说,我们还是很向往。村里仍有两个本家一直没搬走,因为他们娶不上媳妇,不用考虑儿女后代的出路问题,守在祖辈留下的土房子里。逢年过节,上坟祭祖或者有些家族的事情,多是爷爷叔叔带着哥哥回去,因为哥哥是长孙,要继承家族的许多传承事业。我和弟弟没姿格去,尤其是听到爷爷讲村外有一座大黑山,山顶平坦,是花木兰扫北时军队驻扎过的地方,现在仍然看得见当年安营扎寨,菜畦子的痕迹,便拼命地想去看一看。终于有一年春节,初七这天,寒风呼啸,三叔要去三道沟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看粪肥,我和弟弟兴冲冲坐上三叔的四轮拖拉机。

刚开始我们兴奋得不得了,拖拉机的轰鸣显得无比拉风。等到进入山谷里就有些不妙了,沟里全是大块的石头,拖拉机巨烈地起伏颠簸,干扰得喘气频率都乱了。而且根本坐不住,屁股墩得生疼,我和弟弟只好半蹲着扶着拖拉机的车厢栏杆。此时的风异常刺骨,头发则飘飞着,两手死死抓着车栏,根本顾不上去整理。

等回到家,屁股疼得好几天都不敢坐,头发也乱糟糟的梳不开,被吹成了毛毡。

母亲问我们:“这回知道了吧?不听话,还去吗?”

我和弟弟不说话,那种痛并快乐的感觉,大人是无法理解的。那快乐源于终于经过了花木兰驻扎过的大黑山,终于去过了只有具备特殊身份的哥哥才能去的老家,终于在父亲讲起他童年往事时搭上一句“噢,是那个山坡吗?我知道。”其实,只是在路过时,三叔喊了一句:“看看,山坡上那几个房子就是三道沟。”然后,就咣当咣当地把拖拉机开过去了,根本没停留。

今年春节,一家人坐在一起,父亲又挑起他的话题,讲起了三道沟。这回他的话得到了广泛的呼应,大姑二姑也开始讲起了她们的童年,二叔三叔更是骄傲地说着这些年几次回老家的见闻。

“三道沟那么穷肯定有许多贫困户吧?”我立刻想到了这一点,最近一直跟精准扶贫的报道。

“哎呀,快好好扶扶吧,多么好的地方呀,可别荒废了。要是一直穷下去,再过几年那里就没人了。”父亲说。

母亲撇撇嘴:“还多好的地方,啥破地方!”

父亲没理会她。

我立刻打电话给那个乡政府的同学问询,得到的回复是:那个村几本上都是贫困户,一直是重点扶贫村。

“到底变成什么样了?咱们回去看看吧。”二姑提议。

说走就走,这些老人们念起旧来可是势不可挡的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们越发怀念童年时光。只是他们都不会开车,春节期间,年轻人在家,正是实现回故乡愿望的最佳时机。

我们的车队出了村,沿着村路前行。经过一个一个村庄,路上有熟人问:“这一大家人去哪旅游?”

“回老家看看!”一向最深沉的父亲抢着摇下车窗回答。

车进了邻乡境地,路过村委会时,父亲感叹地说:“哎呀,也盖起楼房了,这路一直铺到家门口,真是太好走了。小时候上学,我们几个早上四五点就得起来,爬山过梁,带着糠饽饽,回来时一路边走边拣柴禾,晚上烧炕用。”

“我那时候学习多好呀,数学总是一百分,到二年级,你爷爷不让我念了,回来跟他拉锯,出去给人做家俱。校长还找到你爷爷说我这块材料不念书可惜了。”爸爸讲了一路。

我们的车在高岗上的村路停下。

“看,都盖成砖瓦房了,这肯定是政府统一给盖的。”

父亲说得没错,这种统一的红彩钢瓦、白瓷砖墙面的房子都是帮扶政策下的房屋样式。

“开下去吧,瞧瞧这路一直铺到村里呢。”几十年没回来的父亲象一下子回了家似的,成了向导。

我们的车一直开到村子里,父亲见有人站在路边观望,下了车,一眼就认出了那人,喊着他名字,上前握手,自我介绍。

“哎哟,你也成了老头儿啦!”那人惊呼着。

听叙旧,那人是父亲儿时的伙伴。大姑也下了车,过去随便地喊着那人的绰号,并做了郑重声明:“他跟我同岁。”

叔叔姑姑们像孩子般跑下路坡,指着道路边的一块平地说:“这里就是咱们老房子的位置,这是让路给占了半个院子。”

那是一块有六七十平米的平地,长着枯草,四圈还能看出石头根基的痕迹,在房子后墙的位置上有一棵老榆树。

“没错,就是这儿,十多年前我来的时候,房子还在,就有这棵老树。”二叔做了确认。他近些年一直做收粮食的生意,有时候也会因由来三道沟,顺路看看老家的变化。

大家齐整整地站了三排,在老房子的旧址上照了合影,这一次,父亲兄弟妹七人都全了,再加上我们这些小一辈的兄弟姐妹,真可谓是全家福了。

我一眼看见前方沟里有一口旧井,没有辘轳了。便小跑着下去了,控身望进去,井里已经干枯了。那老旧的青石柱子上还留着穿辘轳把儿的孔。井的旁边有一户人家,漂亮的红彩钢房顶,房前贴着白色的瓷砖,大铁门没上锁。我们进去转了一圈,很规整的小院子,静静地在沟里,门前有两株老榆树,树下有口古井,门前是宽敞的空地。我不由得想到:这还真是静心写作的好地方呀。

“咱们去看看永和大叔吧。”父亲提议。于是一行人上了两道坡,沿着水泥路一直往东走,到了一户门前。那大门上挂着飘舞的挂钱,院子里扎着木篱笆,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直通到屋门口。房子还是原来的土房,但前墙都贴了砖,房顶也换了彩钢瓦,窗子换了塑钢窗。不用问,这也是危房改造的成果。

这位被父亲称作永和大叔的人是留在三道沟的本家近支,比父亲还小一岁,是父亲叔父辈的人。因为年轻时家里穷,没娶上媳妇,现在仍然单身。他的身体看上去十分硬朗,满面红光的。他说他是精准扶贫户,又是低保户,这一年除了养老金、区里、乡里、村里平时也总给送来米面粮食、扶贫款,一个人足够用了,现在吃穿不愁,每天都出去爬山锻炼,身体棒棒的,这一冬天连感冒都没得。

“早些年要是有这样的日子不是就说上媳妇了。”大姑插了话,“大叔还想找个老伴不?”

老人羞涩地笑笑:“这么大岁数了,不找了,现在生活好,身体也好,乡里也有养老院,过几年要是自己做不了饭就去养老院了。”

这村里常住户16户,有11户都是贫因户,多数都是因病致贫的。我们去了一家血缘关系远一点的叫贾绍永的家。贾绍永夫妻均是因病致贫,一个患有糖尿病、甲亢等多种疾病,丧失劳动能力,一个是小儿麻痹症。前些年因为治病花光了积蓄还借了许多债,近几年由于政府的各种政策扶持,渐渐摆脱了困境。评上了低保户,在村干部的帮助下办理了大病救助,平时还享受各种关爱扶持。现在,就是踏踏实实地专心养病了。

“要说脱贫致富,你们去崔国林家看看吧。他们现在日子可过好了。”贾绍永说。我们到崔国林家时,他正在羊圈里忙乎。二叔跟他熟悉一些,收过他们家的葵花籽。他们家果然要比其他人家更好一些,新新的铁艺大门,院子里全都硬化了,房子也是全新的改造房。崔国林患过布病,身体无力,不能从事太重的体力劳动,而老伴几年前也做过心脏手术。大儿子在市里打工,收入不多,二儿子因为家庭贫困只好做了邻村的上门女婿。崔妻说:“往年大年三十,一想到儿子“、‘过继’给人家,眼泪就辟哩啪啦掉。今年好了,快要坍塌的破土房因为村里扶持了两万多元翻盖了;无息贷款养了五十来只羊,今年羊肉价高,收入了两万多元,儿子带着媳妇和一对孙女回来过年了。坐在宽敞亮堂的屋子里,享受着天伦之乐,以前想也不敢想会有这样的日子。”

“现在政策多好呀,咱们那时候养几只羊都养不胖,人还不够吃,哪舍得给羊喂这么好的料呀。”父亲感慨着。

从崔国林家出来,走下一个斜坡时,我看见一位长相怪异的人正在那用铁钗摊晒柴禾,便盯着他端详了一阵儿。他脸型瘦长得一条,红桐色,嘴歪到腮帮子上,两颗细长的黄牙呲着,把上嘴唇顶得翘起来,戴着一把抓的绒帽,帽缘处露出棕色的卷曲的头发。

“他叫叶平芳,聋子。别看他,太丑,吓着。”二姑小声在我耳边说。这么一说,我就更对他好奇了,往前走了走,凑近去端详他。这时候,一位健硕的女人从坡上的院子里出来,看见我们这一队人,稍稍辩认,搭话问:“是不是老贾家的?”

二姑认得她,是那位怪人叶平芳的妹妹。于是,我们便迎上去跟她拉起话来。那个怪人叶平芳是一位鳏夫,自小失聪、兔唇,不过身体还算硬朗,因为前几年查出了心脏病,不能再耕种山坡地了,政府扶持他认养了五头驴,每头驴每年补贴两千元,这一万元足够他养驴和自己的生活开销了。今年,又增添了两头小驴,眼看着就可以赢利赚钱了。由于他听不见,又不擅言谈,许多话由他的妹妹代劳。她说:“乡政府和村委会干部真是没说的,事事都能想到,这不,他爱喝酒,村里怕他磕着,把院子都给铺上水泥了,破土房又给重新加固。除了乡政府,逢年过节,还有市里的扶贫干部们来送衣服送钱。他现在啥事也不用愁,就专心侍弄好驴,赚钱致富了。”

“授之以鱼,莫若授之以渔,这地方没有良田,这种养殖业扶贫真好,调动了勤劳致富的积极性,只要动起来就会有收入,就会有好日子过,让人们看到希望,生活有了活力。”一向不太发言的老叔说出了此时的真实体会。

我们的车出村子,转过弯,上了坡顶。我在前面停了下来,走下车,俯瞰着村子,说:“多么悠闲静谥的小山村,等开了春,柳绿桃红,白墙红瓦,错落而置的小房子,真是生活隐居的好去处呀。”

“是呀,要是能回来就好了,可惜咱们的房子修路给推了。”姑姑也附和着。

“咳,这里还有咱们本家,你想回来写作,住哪家不行。”三叔说。

我们兴奋地讲了一路,与来时父亲叔叔们一直回忆童年不同,回程的主题是如何回来住几天。到家里,大家的话题仍然热烈不滅。母亲听说了三道沟的变化,也凑过来问那棵大榆树在不,老陈家的房子改了吗,老李家还有什么人,那个井还有水吗,父亲则一副骄傲的口气回答:“早就用自来水,比咱们还早好几年就接通自来水了。”

父亲的故乡,以前一直在他的回忆里,那个闭塞、破旧的却又满满童年故事的小山村。回去一次之后,那里成了他时时都想对人夸耀的时时都想回去看看的故乡。


【作者简介】贾月珍,儿童文学作家,已出版儿童心理成长小说《小豆芽心灵成长》系列等作品七十余部,在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、《儿童文学》等杂志发表作品二百余篇,创作发表电影剧本《蜻蜓笔记》、《我的田野》等。曾获奖第11届索龙嘎奖,获《东方少年》2017年重点作品扶持奖等文学作品奖项十余项,获首届“森林四季”全国自然摄影大赛秋季赛奖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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